黄昏，陪着外曾祖母在河边散步。 浅浅的河水缓缓地流淌着，抚动着肆意漫长的墨绿色水草。密叶筛过的阳光碎碎地跳跃在老人灰白的发间，跳跃在老人安祥的脸上。晚风轻轻吹着，拂动着我的长发。黄昏，一切有多柔和与安宁。 一个黄昏，可以有多长？一个人的黄昏，又可以有多长呢？ 老人脚小，走起路来有些颤颤波波的样子。走上木桥，踩在脚下的木板，发出一声声吱嘎吱嘎的沉闷的声响。外曾祖母想起什么似的拍拍我扶着她的手“细妹，你和姐姐还很小那会，老嬷带过你们来这河里游水，你还记得么？” “哦”我应了一声，一些记忆的碎片在脑中闪过，却是有些遥远，有些模糊了。 外曾祖母呵呵地笑着，似沉醉在往事的快乐中，一脸的满足。 近来杂事繁多，好些日子没来了，外曾祖母显得更苍老消瘦了，身子越发佝偻，行动也迟缓也很多。满是皱纹的脸，就像纵横交错的蜘蛛网，两颊内凹，只剩几颗牙齿的小嘴深陷着，两鬓拖下雪白的发丝。 “老嬷，您的头发长了，我带您去剪剪。”风丝丝吹乱外曾祖母的头发，我帮着把头发往后拢了拢，那一绺绺的银白，凛凛皑皑的，刺得我眼睛直红。忽地，心里慌乱起来，我紧紧地握着外曾祖母的手，害怕，害怕失去什么…… 理发店里，师傅麻利地操起了剪子，几寸长的一圈白发，齐唰唰地飘散下，混着地上其他人的黑发。师傅修剪着，五分钟的工夫，便修剪好了。外曾祖母显得比刚才精神多了。老人家对着镜子自我端详起来：“哎哟，细妹你看，这师傅手艺可真好。”说着便乐呵呵地笑开了，看着孩童般容易满足的外曾祖母，心里一阵酸涩。 和那一代很多老人的命运一般，外曾祖母中年丧夫，一个人含辛茹苦地把四个孩子拉扯大，可谓一生勤俭操劳。我奶奶最大，然后是老姨和两个老舅。每次提到老姨，奶奶便上气，说她很薄情。也难怪，外曾祖母是病是痛，老姨从不过问，平时更别想她去看望外曾祖母。两个老舅各自负责外曾祖母的一半膳食，所谓膳食，只不过是每月几斤生米，然而大老舅还是机关算尽，每月总是延期交米，以致6个月的份只交上了5个月。二老舅比大老舅稍好些，米是月月准时送到，偶尔也送点菜，仅此而已。前几年，大老舅盖了几层新楼房，只有他儿子在新房住，他们夫妻却守着旧房，为啥？不想去住了新房而旧房顺理成章要让外曾祖母住。所以至今，外曾祖母仍然住在那一间残旧的小屋里，小屋里没有电，只能点油灯。我对奶奶嚷嚷着要给外曾祖母拉电线安电灯，或是让她到我家来住。可是奶奶说不行，说是这样会让两老舅脸面没处搁，咱毕竟是外亲，有些事是办不得的，有空多去看看老人家就是。对此，我总是愤愤。 我们家常给外曾祖母送些食物或用品，老人家每次见到我们，都乐得吃不下饭，说是乐饱了。可一见我们拿着大包小包的，便绷起脸：“都一把老骨头了哪还吃得了这么多东西，下次不准带东西来，老嬷看到你们比什么都开心。”这时，可得很诚恳的样子足以表示下次一定不会带东西来，这样，外曾祖母又会乐呵呵地笑开了。然后便双手合十祈求着：王公夫人保佑我的乖孙女平平安安，好人走得近近的，坏人离得远远的…… 在外曾祖母眼里，女孩子家是要穿着大红花衣服，留着长长的黑头发的，才叫漂亮。所以，每次去时，我都得捡红衣服穿，扎头发也得选红发束，不然老人家是要不高兴的。在路上觉得很是别扭，可当看到老人家一脸笑容时，也就跟着乐了。 打我记事起，外曾祖母，小屋，油灯，总是连在一起的。十来平方米的一间小屋经年风雨，破旧不堪。进门，右边是一张仅容一人的小床，床上的蚊帐黄且黑，床头放着一张旧木桌，木桌上方是外曾祖母的画像，慈祥而安宁，左边是一个老灶，老灶边上，是一个红泥小火炉。墙上的泥沙总是不断地剥落，散落在红砖质的地上。外曾祖母却总把小屋打扫得干干净净的。小屋特别简单，却承载了老人家的一辈子，一辈子的酸甜苦辣。一个老人，伴着旧屋孤灯，不知是怎样度过那样一个个清寂的夜晚，怎样抚慰那岁月的遗痕？ 不觉走到了小屋前，风又吹乱外曾祖母的些许头发。进屋，点上了油灯。我拿起那把断齿的木梳，梳理着那一头银丝，挽好发髻，镜子里的那双浑浊的眸子，透露出无限的关爱。 夜了，纤纤瘦瘦的弦月已挂上屋角。该回家了。 外曾祖母拉着我的手：路上一定要小心些！那双手，长满了老茧，十个指头又短又粗，像老树枝般干枯. 车子开出几步，回过头望，残旧的矮檐下，是外祖母默默悚悚的暗影，那满含不舍与期待的双眼，正凝望着我回家的路，那单薄的影子，孤伶伶的，像一棵残存的枯草，仿佛一阵风就能将它轻轻吹走。小屋里暗黄的灯光晃动着，仿佛随时都会灭掉…… 急急掉头，泪已盈眶。